母親節過敏症:一種反覆發作、很難治癒的心因性疾病。



並不是每個人都很想過母親節啊。各種母親節促銷訊息透過簡訊、通訊軟體、臉書廣告排山倒海而來,讓我全身發癢很不舒爽,因此我決定寫一封信給我阿母,都是她害我得了一種病,叫做:母親節過敏症。

嘿,媽媽,你記得去年的母親節嗎?鄰居媽媽們收到的禮物,大約都是昂貴的手機、珠寶、衣服,還有許多好吃的餐點,但妳的禮物卻很不一樣。


姊姊送你兩盆療癒的仙人掌小盆栽,我送你一朵不會凋謝的康乃馨,用精緻的玻璃罩蓋著。弟弟發揮他的塗鴉長才,自己畫了一張卡片裱框送妳。我想,妳收到之後,鄰居們應該都圍著妳嘖嘖稱奇吧?你大概也是一如往常,無奈地說,哎呀,我家小孩就是這麼奇怪。


我們這麼奇怪,妳跟爸爸的遺傳肯定佔最大的原因。妳還記不記得前年的母親節,我們帶妳去台中旅行,妳最喜歡的景點就是那座內建兩層樓高溜滑梯的飯店,別人是爸媽帶小朋友去溜,我們家是兒女帶媽媽去溜。大前年的母親節,妳也說不想去昂貴的餐廳慶祝,指定要去家裡附近的公園野餐,說那是小時候全家人最常進行的假日休閒。喔,還有一次過年我想帶你出去旅行,結果,你愁眉苦臉地問我,不在家裡過年,祖先會不會生氣?


全家人都很奇怪肯定是一種遺傳。

欸,媽媽,妳總是這麼天真又好笑,雖然妳旅途中種種大嬸行徑總是讓我氣得半死,比如妳在北海道泡溫泉時湊近一位正在洗澡的日本女子,想要看清楚她用什麼牌子的沐浴乳。比如妳去澳門的時候半夜不睡覺慫恿爸爸一起去賭場遊蕩,最後房卡還被消磁,以至於我得去酒店前台把你們領回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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妳還記不記得有一次,我翹班回娘家陪你聊天。妳跟我說,妹妹,妳記不記得我們去北海道的時候,去一個熊牧場,那裡好好玩!


其實說穿了熊牧場就是「一人發一袋蘋果給你餵熊,結案。」我真的沒想到,那一次旅行我覺得最無聊的景點,卻是妳牢牢記在心裡的美麗風景。雖然至今我依然不解妳的邏輯是什麼,但那個下午我們聊了很多,我還翻箱倒櫃替妳準備好隔天要穿的衣服,妳應該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?


到底有多愛這個熊牧場?臨終前一天還排在人生跑馬燈的重要一頁?

想問妳記不記得的事情還有很多,只是隔天早上妳就趁我睡著的時候悄悄離開了。從伸手探妳鼻息的那一刻開始,我有太多悲傷的小故事能夠分享,直到告別式那一天我才真正意識到,妳真的,真的,離開了。


媽媽,忘掉妳的過程很長,很難,也很煩。從一開始擔心妳餓擔心妳冷而號啕大哭,到後來時常被原來有妳的生活場景給刺傷,就連中秋節看到月亮也能感到悲傷。有時,我還會煩惱,如今你已成為祖先的一員,不再擁有獨立的牌位,那麼我跟妳說的悄悄話,會不會也被爺爺聽到?


妳還記得嗎?我曾經拿著錄音筆纏著妳訪問妳那無聊的一生,說要寫一篇關於妳的報導,那些錄音檔我都還留著,但還有很多想要補充的問題,媽媽,我想知道妳的世界是不是真的綠草如茵,我也吃醋為什麼只有姊姊能夢見你呢?但我實在不好意思擲筊問妳這種芝麻蒜皮的問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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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幾天,我走進一家花店,問老闆有沒有賣康乃馨。


「你有想要什麼顏色嗎?」老闆娘這麼問我。照道理說,母親如果過世了,母親節那天要配戴的康乃馨應該是白色,但話到了喉嚨盤旋一陣我卻說不出口。只是淡淡地說,也許是淺色。


在我心裡的媽媽,永遠這樣笑開懷。

四月中以後的每一天,我都會收到各種電子郵件、簡訊、通訊軟體訊息以及無孔不入的臉書廣告推播,提醒我母親節快要到了,是時候訂餐廳、買禮物、帶媽媽出去玩了。這些訊息像蟲子一樣讓我煩躁,如果可能,我甚至願意付費讓自己不再收到此類促銷。


欸,媽媽。妳現在過得好嗎?我過得還可以,雖然得了母親節過敏症,但我想再過一個禮拜就痊癒了吧。妳有沒有收到我偷偷燒給妳的書呢?記得翻開第一頁,上面有我寫給妳的話:


記得我們想妳,但也努力戒掉傷心。
願那裡,永遠綠草如茵。
獻給正在天上進行另外一場廢物旅行的,我的媽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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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關於基隆游太太|

擁有五星級假貴婦與荒野流浪者的雙重身分,十年來扮演稱職的財經記者,嫁做人婦後,開始書寫自己智商低落但總能活著回家的旅遊見聞。《蠢女飛行日誌》大約每週更新一次,寫不出精細開箱文,但可以告訴你,屬於平凡人的荒野遊蹤是什麼氣味。歡迎追蹤我的臉書粉絲專頁「基隆游太太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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